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烙印丨王祥龙:右派父亲去世后,母亲走过坎坷多难的人生

关注本号☞ 新三届 2023-04-16

一个转身,光阴就成了故事

一次回眸,岁月便成了风景

  作者简历

作者刚参加工作时


王祥龙,1963年出生,安徽铜陵人,1982年考入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。毕业后,当过大学老师,做过市级党报编辑,主任编辑职称。曾出版人物传记一部,发表散文、随笔、杂文、专业论文等共百余篇。


原题

柔弱善良的母亲,

走过坎坷多难的人生

(外两篇)

 



作者 :王祥龙


2022年1月8日凌晨,母亲走完了她坎坷多难的人生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,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无数忧患、伤痛和苦难的世界,终年92岁。

一、幼年失父,家道中落

母亲1930年11月出生在安徽省铜陵县大通镇(现铜陵市郊区大通镇),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姓罗,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姓佘。

外公家原本是一个殷实的人家,在镇上有加工、售卖糕点的店铺,家里常年雇有几个干活打杂的帮工。外公本家有个兄长,兄弟二人各自成家后没有分家,一大家子人口众多,日子过得井然有序,蒸蒸日上。

母亲的苦难人生从我外公去世后开始,并且连绵不断,接踵而至。在我母亲和她唯一的弟弟都还很小的时候,我的外公不幸因病早逝。按照乡风民俗,没有分家的弟弟家两个未成年子女,被大伯家领回去抚养,外婆则在罗家和自己的娘家佘家两边走动,希望儿女成人后好歹还有个依靠。可是偏偏祸不单行,上个世纪40年代,母亲仅有十多岁的弟弟在大通镇江边洗澡时,不幸失足淹死。外婆失去了唯一的儿子,也失去了守望和依靠的柱石,于是改嫁到铜陵县大通镇董店乡(现铜陵市义安区天门镇)大山深处的一个朱姓人家。

从那以后,母亲就孤身一人留在她的伯父家,和伯父家的子女一起生活,一起成长。伯父家有3个子女,姐姐比母亲长6岁,妹妹比母亲小6岁,弟弟最小,当然也是一家人最为关心和疼爱的宝贝。他们4人虽然不是一母同胞,但毕竟从小就生活在一起,情同手足。大伯家的3个子女,也就分别成为了我们的大姨、小姨和舅舅。母亲在大伯家生活,力所能及地帮忙做一些家务活。

二、中年丧夫,跌入深渊

上世纪50年代初,母亲二十出头,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。伯父做主,陪嫁了一些嫁妆,把她嫁给了当时家在铜陵县城关镇的父亲。

据母亲说,他们的姻缘与当时父亲在大通供销社工作有关。那时,父亲担任大通供销社主任,常年乘坐轮船往返于铜陵县大通镇(现郊区大通镇)和城关镇(现义安区五松镇),偶尔还要去安庆和芜湖出差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大伯看到了父亲手书的几封信,看到他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,打听后得知他是县城一个王姓人家的独子,家庭是小土地出租出身,本人学生成分,初中文化。大伯觉得这个人有工作有文化,家庭情况也还不错,于是托人牵线搭桥,成全了他们的姻缘。

父亲年轻时的照片

母亲嫁给父亲后,最初几年的日子应该还算称心。虽然父亲不太顾家,花钱大手大脚,但毕竟每个月有一些固定收入,我的奶奶、母亲和先后出生两个姐姐的生活费用,父亲总还是要按月给的。母亲说父亲给的钱虽不多,但她和奶奶节约着用,维持一家人的最低开销勉强可以度日。

父母的厄运,从父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开始。1958年,父亲被打成右派分子。1959年,他带着全家下放到铜陵县老洲公社光辉大队(现义安区老洲乡光辉村)。1966年秋天的一个雨夜,父亲满含不舍与悲愤,丢下一家老小,撒手人寰,年仅40岁。母亲带着我们姐弟4个未成年的孩子,顿时陷入风雨飘摇、度日如年的艰难境地。母亲说,父亲生前曾嘱咐过她,他自己身体虚弱,恐怕活不了多久,你要把几个孩子好好带大。  

母亲年轻时的照片

其实,母亲原本是可以不下放的,她说当初有人做她工作,只要和父亲离婚,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可以留在城里。上世纪50年代初期,母亲就在街道参加过妇女工作,还先后学习认识了不少字。如果她愿意,留在城里找个工作是没有问题的。但柔弱、善良的本性,决定了她坎坷多难的人生。她不忍心抛弃落难的父亲,也不舍得离开相依为命的奶奶,更不舍得两个年幼的姐姐,小小年纪遭遇父母离异、孤独凄苦的命运。母亲怎么也不会想到,她的不舍,她的柔弱和善良,让她此后跌入更加深重的灾难,走进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。

三、在风雨飘摇中走过艰难的人生岁月

父亲去世后,母亲孤身一人要养活4个未成年的孩子,其面临的困境和内心的伤痛不难想象。当时,大姨和小姨也曾建议,把刚刚出生的遗腹子即我的大妹妹,送人或者由她们领养。送人母亲肯定不愿意,考虑到大姨、小姨各自的家庭也分别有好几个孩子,这个建议最后不了了之。正当风雨飘摇、一筹莫展时,经人介绍,继父张某来到我们家,承担了丈夫和父亲的职责。从此,我们家迎来了柳暗花明、获得新生的转机。

上世纪70年代,在继父、母亲和两个姐姐的共同努力下,我们家走过了一个从低谷到复苏的过程。那些年,继父、母亲和两个姐姐,都参加集体劳动,为家庭付出了很多心血和汗水。大妹妹读到小学三年级,也主动辍学回家务农,在两个姐姐出嫁后跟着继父,在自家责任田里捡棉花、种油菜,什么活都干,直到我们的生父摘帽平反,落实政策,才回到城里上班。虽然我曾经在假期也和其他小伙伴一样下地挣工分,但毕竟时间不多。在我们家,只有我和同母异父的小妹妹一直读书,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时间比较少。

随着两个姐姐的出嫁,我去外地上大学,以及大妹妹进城工作,我们家的生活出现了新的拐点和曲折。上世纪80年代初,继父和母亲一起进城谋生,此后他们吃了不少苦头,度过了一段十分艰难的日子。

母亲去世那天晚上,我们姐弟几人在给母亲守灵时,儿子说的一席话,又重新勾起了我们的伤心回忆。他说,就在奶奶去世前几天的一个晚上,他和儿媳一起在步行街闲逛。儿媳要吃烤山芋,他买了一个,看到那个伫立在寒风中的老人,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付了几块钱。儿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,他回答说,奶奶当年就是和这个老人一样,靠卖烤山芋,给爸爸付生活费支持他读完大学的。他说不知道这是巧合,还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无言的暗示。

听了他的这些话,我们既十分感动和欣慰,又平添了几分伤感。的确如此。我读大学时,继父和母亲刚进城,母亲在县城街头卖过稀饭,卖过烤山芋,继父则卖苦力,给人家送煤,他们就这样辛苦地赚取微不足道的生活费。从盛夏酷暑,到寒冬腊月,他们每天都是早早起床,很晚才收工。

无论何时,一想到当年他们走过如此艰辛的岁月,我就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。母亲偶尔和我谈起早逝的父亲,责骂他心太狠,丢下我们早早去享福,让我们活在世上遭罪,我一般都不加阻拦,有时还附和几句。父亲对母亲和这个家庭的确是亏欠太多了,他的人生挫折和变故,带给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的苦难,实在太深重,对我们心灵造成的创伤和巨痛,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疗愈。

四、尽心赡养,安度晚年

继父2001年去世后,母亲在安徽省无为县(现芜湖市无为市)二姐家居住了近十年,我和其他姐妹经常过去看望。2009年11月,在她八十大寿之际,我们把她接到市里,请他们老一辈的姐弟4人和家人一起聚会,吃了一次团圆饭。当时,大姨86岁,小姨74岁,舅舅也退休好几年了。经历过人生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几个一起在苦难中成长的亲人,身体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不同的状况。我们借这个机会,把他们召集在一起见见面,叙叙旧,也是筹划很久,用心良苦。

此后,母亲在我和大妹妹、小妹妹家轮流居住。最后六七年,基本是我一人陪同他在我的一套闲置房子里住着,姐姐妹妹得空或者周末轮流过来,陪同母亲,为她洗澡洗衣做饭。应该说,最后30多年,母亲过的还算舒心,老有所养,衣食无忧。看着我们一个个成家立业,孙辈们健康成长,她深感安慰和满足。作为子女,我们在做好工作,照顾好孩子的同时,对于母亲也算是尽心尽力,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。

五、一捧骨灰,两处安放

对于母亲的去世,我们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。因为多年劳作,她很早就患有青光眼和白内障,前后两次手术效果不佳。医生说她的视神经萎缩了,达不到理想治疗效果。母亲晚年双目基本失明,长期卧床,最后几个月,生活已经不能自理。她去世时恰好春节临近,国内疫情也还没有结束,我们姐弟几人商量,不通知亲友,丧事一切从简。母亲本来就如同草芥一样普通,来自于自然,静静地回归自然,就是一种最好的安排。

有人说,老人临终时,眼角会不知不觉地流出几滴泪水,那是辞母泪,是对自己母亲养育之恩的最后感恩和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告别。我仔细观察,没有看到母亲眼角一丝一毫的泪痕。我猜想之所以会如此,一是她生前已经经历了人世间太多的苦难,伤心的泪水早已经流干。二是看到我们这一代几个子女都先后成家立业,第三代的几个孙辈也都健康长大,大姐二姐早就升级当了奶奶。特别是我也刚刚有了孙女,她得偿所愿地完成了父亲的临终嘱托,把孩子们好好带大,帮助他们成家立业。对于这个世界,她已经无所遗憾、无所留恋了。

母亲和继父合葬在一起


母亲去世后,我们把她的骨灰送到无为市,和继父合葬在了一起。同时,我和大妹妹商量后,专门取了一小捧骨灰,带到铜陵市天井湖公园生父的归宿地,撒在他的坟茔所在的那片树林里。毕竟他们结婚后,同甘共苦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,并且先后生育了我们4个子女。我们希望母亲在父亲沉冤得雪之后,偶尔也能听到父亲的心声和愿望,听到父亲对她的歉意、忏悔和深深的感激之情!

我们将母亲的一小捧骨灰,撒在铜陵市天井湖公园生父安葬的那片小树林里

母亲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历程,历经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。她的一生随着时代风云跌宕起伏,艰难地度过了她平凡而又极其不平凡的一生。她柔弱如水,也坚如磐石。她走过热情似火的青春花季,经历过烈日炎炎的苦夏、疾风凛冽的深秋、冰天雪地的寒冬,也终于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时节。她的生命力之强盛也正说明,在我们这个民族底层百姓的血液和细胞中,蕴藏着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强大基因。

父亲,母亲,还有对我们恩重如山的继父,安息吧!如今,你们都已经长眠于地下,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。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,正在书写新的篇章。你们的苦难经历和大恩大德将永远留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,并将作为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,激励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人,像你们一样,永远向善向上,自强不息。激励我们不忘过往,不畏将来,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,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挫折,都要勇敢面对,踏踏实实地走好人生每一步。

外两篇

两个姐姐跟随父母下放,

吃尽苦头遭受很多磨难



我的两个姐姐原本也是可以像如今众多普通的城市女性那样,过上未必富裕但却宁静、安详的城市生活的。可是上世纪50年代末那场不测的政治风浪,打破了家庭的平静,也改变了两个姐姐一生的命运。

1958年,父亲在波及全国的反右派运动中被划入另册。1959年,当时分别仅有5岁和3岁的两个姐姐,跟随着父母一起下放到了铜陵县老洲公社光辉大队(现义安区老洲乡光辉村)。

从此,在我们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里,不仅父母经受了很多磨难,我们姐弟5人的经历也各不相同,分别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
作为姐弟5人中唯一的男性,我无疑最幸运,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。毕业后参加工作,先后在省属高校和地方党委机关报工作,工作体面,收入稳定。可以说,我的努力和上进,为父母争得了尊严和荣誉,他们在村里人面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。我的两个妹妹也先后在城里参加工作,虽然经历过下岗、打工的生涯,但她们都是在城市结婚成家,有稳定的住房,退休后也都有一份足够生活的退休金。最不幸的就是两个姐姐,她们自幼和父母一起下放农村,吃尽了苦头,最后分别在农村嫁人成家,留下了永远的伤痛和遗憾。

母亲说,在下放农村之前,两个姐姐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父亲甚至在亲友和同事们面前夸过海口,一定要把她们培养成大学生。然而,难以预料的人生挫折击碎了父亲的雄心壮志,也击碎了姐姐们本该五彩斑斓的童年梦。

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,刚下放时,两个姐姐都穿着白球鞋、毛线衣,打扮得像个公主。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,无论城市还是乡村,很多人都吃不饱肚子,两个姐姐的穿戴,比很多乡村孩子要好得多。但现实很残酷,很快,我的两个姐姐就被完全不同的环境所征服,进入了与父母当初为她们设想的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。

我和妹妹出生后,家庭生活更显艰难。在那种特殊的环境下,两个姐姐自小就和父母一起日出而作、日没而息,过早地承担了繁杂的生活重负。她们不仅没能读上大学,甚至连小学也没有读过一天。

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,随着政治形势的好转和国民经济的逐步恢复,我们的家庭也走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,首先是父亲的历史问题得到了平反、纠正,接着我考上大学率先跳出了“农门”,随后大妹妹又因落实政策回城当了一名工人。这时,两个姐姐仍然继续留在农村,因为她们已经先后嫁人、生子,再也回不到城里去了。

日子像流水一样,不知不觉地流逝。转眼过去了十多年,到上世纪90年代,我和两个妹妹先后在城市结婚成家,并都有了自己的孩子,过上了比较稳定的生活。看着我和妹妹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姐姐们一面替我们高兴,一面也为自己感到委屈和不平。有一次,大姐对母亲说:“命运真是不公平,我们两个出生在城里,竟然要在农村呆一辈子。他们三个都出生在农村,却一个个跑回城里来了。”这话我没有直接听到,但是当母亲向我转述时,我仿佛看见了姐姐那幽怨、黯然的神情。

说句实在话,大姐的抱怨是有道理的,两个姐姐对家庭做出了很大贡献,奉献得多,收获得少。但在那个特殊的时代,我们每个人都很难自我做主,都在随着飘忽不定的政治和社会的风云,起起落落。所谓命运,一是命,二是运,运气不好,大环境不佳,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,有时我们真的只能认命。

明代陆采有这样一句诗“身似飘蓬逐水流”,形容自身不能做主的人,只能像轻盈的蓬草,随风飘舞,逐水奔流。民间也有这样一个歇后语:“女人就是菜籽命——落到肥处迎风长,落到瘦处苦一生。”我的两个姐姐,也正如随风飘散的蓬草和菜籽,因为父母下放农村,非常偶然地散落在了江南和江北两个不同的乡村,活在了她们各自不同的人生里。

2022年国庆期间,我突然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噩耗,10月3日,我可怜的二姐在田里劳动时意外去世。仅仅时隔9个月,我的二姐就陪着母亲一起,隐入烟尘,去另一个世界作伴去了。

令人欣慰的是,两个姐姐的孩子们,却大都分别进入本地或者外地城市谋生,并且先后在城里买房、成家,生儿育女,过上了与姐姐们完全不同的生活。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,或许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人生。

我们曾在不少影视剧中看到过文革期间的那种大批斗场景,被批斗的“黑五类”或者反动学术权威,被戴高帽坐喷气式,革命小将则高呼口号加以声讨。

记得我读小学时,曾多次围观过大队举办的批斗会,见过年轻力壮的青年民兵,将那些“地富反坏右”召集在一起进行批斗的场景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老洲公社光辉大队(现义安区老洲乡光辉村)第八生产队的中年男子,据说是贴过反动标语、喊过反动口号,也是从城市下放到农村实行监督改造的现行反革命。他经常被几个民兵五花大绑推到会场,每次都被人拳打脚踢,直至口鼻流血,瘫软在地。围观的群众啧啧连声,不忍再看,我们这些挤在人缝里的小孩子更是张大了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。

我出生于1963年3月,父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后于1966年去世。所以,从我记事时起,没有亲眼看到过父母和姐姐们被人批斗殴打的场面。当我渐渐长大,逐渐明白我们这个家庭与其他人家不一样时,就一直在心里疑惑,自己的家人是否受到过类似的打骂或者公开批斗?

母亲没有和我提到过这些事。母亲去世那天晚上,我们姐弟几人在一起谈到父母遭遇的人生磨难时,我再一次向两个姐姐提出了这个疑问。

大姐说,殴打好像没有,但大会小会上父母被拉去批斗、陪斗是有过的,不知道是民兵还是红卫兵,几人一伙来家里抄家和贴大字报也是有过的。

大姐这样说,我努力回忆,印象中隐约似乎是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场面,几个人围在家门口的墙外边一会弯腰一会站立,隐隐绰绰往墙上贴着什么。或许那就是他们刷浆糊贴大字报的场面,在我头脑中留下的最早痕迹?我猜想,即使有这些事,应该也是在父亲去世文革进入高潮后的那几年,因为1966年秋天父亲去世时,当时3岁多的我没有一点印象。如果是一两年后,比如文革高潮的1968年发生的事,我5岁多了,影影绰绰有一些模糊印象应该是有可能的。

后来,我专门打电话向大姐询问核实这些情况时,她还特别提到了一个新的细节。她说,就在父亲去世不久,应该是1966年冬天,母亲怀着身孕,也就是父亲的遗腹子、我的大妹妹快要降生时,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要将母亲带到会场,和其他几个“黑五类”一起批斗。幸好一个好心的大婶,十分同情母亲的遭遇,专门找到住在我们一个生产小队的铜陵县老洲公社光辉大队(现义安区老洲乡光辉村)徐书记,说母亲现在挺着个大肚子,带到会场陪斗,万一出现什么意外,不好收场,影响也不好。徐书记听了她的话,觉得似乎的确有这种风险和隐忧,让人立即制止了那几个年轻人的鲁莽行为。母亲因此躲过了这次陪斗。

父母被打骂和批斗的情形我没有亲眼见过,但两个姐姐遭到歧视和恶意刁难,却是经常发生、确定无疑的。

母亲曾经和我说过,在村子里,一些年轻人经常欺负两个姐姐。母亲去世那天晚上,我们姐弟一起给母亲守灵时,二姐给我说了两个具体的事例。有一个时期村民们白天劳动,晚上去村里的“扫盲班”学习,跟着夜校老师读书识字。她俩去扫盲班听课时,带着的那种用玻璃瓶做的简易煤油灯,总是会被那些来听课的同伴故意撞翻在地。有人甚至公开说:“你们这些右派的孩子不需要来扫盲,这个夜校识字班不是为你们开办的。”结果往往弄得姐姐们伤心地哭着回来。几次三番以后,她们就不愿意再去受气了。

还有一次,她们姐妹俩和村里差不多大的几个孩子一起,结伴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。那里有一道不太深的河沟,过了河沟可以抄近路回家。临近天黑时,村里一个在附近放牛的男青年,把其他所有的孩子一个个抱着放在牛背山渡过去,偏偏就不帮她们两个人过河,她俩只得沿着河边的大埂,沿着来时的原路绕了很大的一个圈才回到家。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,母亲也正在四处寻找她们。回来后,她们也只能伤心委屈地哭一场,母亲除了劝慰也没有任何办法。

类似的情形还有很多,比如生产队集体出工,偶尔会有一些在室内完成的比较轻松的手工劳动,不需要在炎炎烈日下出大力流大汗,姐姐们说,这些相对舒服、轻巧又不影响挣工分的事,也从来轮不到母亲和她们姐妹俩。

以上种种,我听了后心里多少还是有所触动。那个好心的大婶和通情达理的徐书记,有着做人的良知和道德底线,对于面临困境和特殊情况的母亲,有着基本的同情心。而那些故意刁难两个姐姐的乡村恶少,则缺少基本的教养,他们通过欺凌弱小的姐姐们,体现他们高人一等的优越感,其所作所为,也正暴露了这一类人隐藏着的内心之恶。

写到这里,我突然想起,上世纪80年代初刚考上大学的那年春节,我去拜访村里同样考出去的几个同学,路过徐书记家门口时,他还专门出来和我交谈了几句,语多鼓励、嘉勉之词。他的小儿子比我大一岁,在同一个生产队,假期也曾一起参加劳动。我想有机会回到村里,见到徐书记或者他的那个长我一岁的儿时伙伴,我一定要表达一下感激之情,感谢当年徐书记的宽宏大度和高抬贵手,感谢他们包括那位好心的大婶,在父母和姐姐们遭难落户到他们村里时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一定的关照和体谅。

继父的恩情

1958年,我的生父被打成右派分子,带着全家下放农村。1966年秋天他丢下一家老小,撒手人寰,母亲带着我们姐弟4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。正当风雨飘摇、一筹莫展时,经人介绍,继父张**来到我家,承担了丈夫和父亲的职责。从此,我们家迎来了柳暗花明、获得新生的转机。

继父姓张,原籍安徽省无为县(现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)。他来我家是1968年,那年他30多岁。1969年,他与母亲有了他们自己的亲生女儿,并和母亲一起生活了30多年,直到2001年去世,终年68岁。

继父是个种庄稼的好手,勤俭朴实,刻苦耐劳。他话不多,有时显得比较固执、严厉,平常我们几个孩子都是尽量回避,没事不去打扰他。

自从他来了以后,我家的生活条件逐步改善。当然,这其中也有我两个姐姐的功劳。她们渐渐长大,和母亲、继父一起在生产队参加劳动,挣的工分也不少。我依稀记得,上世纪70年代初,每年年末结算分红时,很多人家因吃饭的人多劳动力少,忙了一年,反而是超支户,倒欠生产队里钱。继父来到我家后,我家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。

大约是1974年,风调雨顺,遇到一个难得的丰收年,很多人家年底都进账不少。听大人们聊天得知,我家当年分红收入也很可观。因参加劳动的人多,收入相对较高。于是,我发现过去从没有见过的生活用品,也渐渐进入我们的视野。比如,放在堂屋里的非常好看的自鸣钟,刚刚在乡村流行的收音机等,继父都是跟着村里为数不多的人家一起,兴高采烈率先买回来的。这些新玩意,常常引起村民的围观,赞不绝口。每年春节,我们几个子女也都能穿上几件新衣服,感觉日子的确是越来越好了。

也就是那几年,父母商量着买砖买瓦买石料,在村子里率先建起了几间坚实牢固、砖砌瓦盖的好房子。当时,大部分人家住的都还是泥墙瓦房,只有少数干部家和劳动力多、经济条件好的大户人家,才有那么好的新房子。我们家这种领先一步的举动,比较扎眼,难免会引起一些村民的羡慕嫉妒恨。

这种兴旺景象,也就维持了五六年,到上世纪70年代末就结束了。原因有二:一是两个姐姐都是50年代出生,那时都先后到了出嫁的年龄,分别嫁到了江南和江北。二是我去县城读高中,随后又出去上大学。随着生父摘帽平反,大妹妹也落实政策进城上班了。短短几年,家里流失了好几个能下地干活的人。

父母年事渐高,繁重的农活仅仅依靠他们两人是不行的。于是,他们商量进城打零工谋生,当时进城务工人员,可以办理自理口粮户口。于是上世纪80年代初,包括还在读初中的小妹,他们3人都到县城租房居住,进城工作的大妹妹也正好能和他们住在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。当时,母亲做点小生意,继父靠拉板车卖苦力,给人家送煤谋生。

这里说个小插曲,可以体现继父不仅能够吃苦,似乎也有着某种超常记忆力。当时城里人生活燃料主要依靠煤,家家都需要,住户也比较分散。有时为了多揽生意,他一下接手四五家、甚至七八家业务。他不会写字,单凭记忆,竟然能把分散在城区各个角落人家的购煤登记册、购买数量、具体地址记得清清楚楚,丝毫不乱。当然,他身上的口袋是不能动的,上下左右内外,各个部位的口袋里分别装着谁家的购煤册,都在他脑子里记着。有时,两个妹妹打趣说,这个老头子还真是神,这么多人家,他竟然都搞得清清楚楚,很少出错。

此后的十多年,继父一直就是这样靠着吃苦力、打零工过活。期间,除了大姐二姐早已出嫁,我们其他3个兄妹也都陆续结婚成家。那个时候,各自的条件都不太好,父母能够给我们的支持也很有限,但对于他们来说,也都尽到自己的最大能力了。

2001年初,继父感觉身体不适,我们将他带到市人民医院检查,发现已经是胃癌晚期。我们一致意见,尽最大努力,让他住院手术治疗。结果医生开刀一看没有治疗价值了,建议回家休养。于是我们把他和母亲一起,送到无为二姐家暂住,当年6月继父病逝。

我至今依然记得,临终前一段时间,他盼着我们去看他的情景。我们平常都上班,到周末才有时间轮流过去。见到我们,他很高兴。临终前,我们没有到他一直不肯闭眼。看到我们来了,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,一双浑浊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。我知道他为时不多了,在妹妹们的帮助下,及时给他穿上最后的老衣。不久,他终于慢慢停止了呼吸。后来姐姐妹妹问我,当时给他穿衣服怕不怕,我说事到临头没有退缩的理由,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上。

三天后,我们把他送到无为县城火化。目击了火化过程并领出骨灰,看到还有一些比较大的碎块,我们也像其他人一样,直接用锤子在地上乒乒乓乓地敲碎,装进骨灰盒,随后就地在他老家无为安葬了。

回顾继父的一生,也正如他自己所说,他就是一个辛苦劳碌的命。他来我家后,吃了不少苦,做了很大的贡献。我和两个妹妹说,他来我们家也找到了一种归属感。虽然我们相处得不是那么亲密无间、无话不说,但总体还算不错。他对得起我们,我们也对得起他。尤其是后来我们都成家立业,他和母亲身上的担子轻了,心情也好了。周末和逢年过节,我们也经常带着孩子回家和他相聚,陪他喝几杯酒、聊聊天。唯一遗憾的就是,我们的生活条件慢慢好了,他却过早地病逝,没有更多地享受我们应该给予他的回报和安慰,这是我们深感内疚和遗憾的地方。

继父去世已经20多年了,这个老实本分、勤劳刻苦、纯朴善良,有几分严厉、也有几分固执的老人,值得我们家人永远地尊敬和怀念。每年清明节,只要有时间,我们都会去给他上坟、烧纸。在他的墓碑上,也理所当然地要刻上我们每个子女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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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派父亲走后,

我随了继父的姓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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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轩编辑、子夜审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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